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娱乐是另一副面孔

运菜的三轮车从身边挤过去，车斗里的塑料筐摞得比人高。摊主蹲在泡沫箱前扒拉手机，屏幕上是消消乐的通关动画，音效开得很大。他刚卸完一车白菜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划一下屏幕要顿半秒。旁边卖干货的女人凑过来看，说你这关打了三天还没过。他没抬头，说这关步数少，设计得缺德。两个人就着屏幕的光笑了一阵，又各自去搬货。这是他们的休息，一分钟的休息，游戏里的彩色方块比现实中的白菜和花椒好看得多。

往前走，水产区的氧气泵嗡嗡响。一个年轻伙计靠在冰柜边上刷短视频，音量调得很低，怕被老板听见。他看的是钓鱼视频，鱼竿弯成满弓，线切水的声音很脆。他手指一划，换成了修驴蹄子，再一划，是切肥皂。他看得认真，嘴角偶尔抽动一下。这些画面和他在市场里干的活一样，都是重复的、具体的、需要手劲的，区别在于视频里的活儿总有干净利落的结局，而他面前的那堆带鱼还要再刮两个小时。

市场东头有个卖早餐的推车，老板娘在等包子熟的间隙打开了手机外放。放的是老电视剧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混在叫卖声和车喇叭里。她一边翻包子一边跟着念台词，念得比演员还快。有个来买豆浆的老头站住了，说这剧他看过，当年全村就一台电视。老板娘说那你记得后面不，老头说记得，就是记不清结局了。两个人就着蒸笼的热气讨论了几分钟剧情，包子熟了，老头拎着豆浆走了，老板娘继续翻她的包子。

天开始亮的时候，市场里出现了一些不买菜的人。有背着书包的学生，有穿运动服的老人，他们穿过摊位，往市场后面的巷子走。巷子里有个棋牌室，门半开着，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打牌的声音传出来，混着茶水的味道。有个老头每天这个点来，坐到中午才走。他说家里太静，这儿有人说话，输了赢了都有人应。他打牌不图钱，图的是摸牌时手指头有事干，眼睛有地方看。

批发市场里干活的人大多不看电影，也不去KTV。他们的娱乐藏在手机屏幕里，藏在和隔壁摊主的几句闲扯里，藏在下午收摊后蹲在路边打的那几把斗地主里。有个卖姜的大姐说，她最放松的时候是晚上回家，把手机架在灶台边，一边做饭一边看人直播卖货。她不买，就看主播喊，看评论区吵架，看那些和她卖的东西差不多的农产品被拍出高价。她说那感觉像看戏，又不花钱。

天亮透了，市场开始堵车。一辆面包车卡在路中间，司机按喇叭，前面的人回头骂了一句，又继续往前走。卖菜的人们不再看手机了，手在秤上、在钱箱里、在塑料袋上。那些游戏、短视频、电视剧的声音全被压了下去。娱乐退到了背景里，像凌晨那阵短暂的雨，下过就没了痕迹。但明天凌晨四点，它们还会回来，在白菜和带鱼之间，在氧气泵的嗡嗡声里，准时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