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砸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

那滴雨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落在停车场的灰色水泥地上，碎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我正站在一辆旧桑塔纳旁边，等车主倒车出来。雨不大，细密得像雾，可镜片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水珠，看什么都带上毛边。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里面飘出很浓的烟味。他打了两把方向才把车顺正，车尾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，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散得慢。这辆车有些年头了，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，边角翘起来，底下露出另一张贴纸的残胶。我往后退了一步，看着它慢慢驶向出口，轮胎碾过积水，声音拖得很长。

那辆桑塔纳让我想起九十年代满街跑的车。方方正正的车头，黑色的塑料格栅，车灯是玻璃罩子，不是现在这种透明的树脂。那时候谁家有一辆桑塔纳，算是很体面的事。我坐过一次，座椅是绒布的，夏天贴着后背发烫，冬天又起静电。车门关起来的声音很闷，得使点劲才能关严。后来街上慢慢多了捷达、富康，再后来是别克和本田。车的颜色也变了，从前只有黑、白、红三种，后来有了银灰、香槟金、深蓝，现在什么颜色都能调出来，连哑光灰都有。可那些老车的样子反而记得清楚，因为它们长得不一样，现在的车从远处看，车灯和格栅的线条都差不多。

雨下得密了些，我走到停车场边上的屋檐底下站着。旁边有个洗车摊，老板正拿高压水枪冲一辆白色SUV的轮毂，水雾溅得到处都是。那车轮的辐条很密，缝隙里卡着刹车片磨出来的黑粉，水冲过去，流下来一股灰黑色的水。老板冲完一个轮子，拿刷子蘸了泡沫再刷一遍，动作很快。车主站在旁边看手机，偶尔抬头瞄一眼。这车看着不大，里面空间倒是不小，后排座椅能放平，后备箱盖是电动的，按一下自己就升起来。洗车摊老板跟我说，现在洗车比从前讲究，轮毂要用不同的刷子，内饰要用专门的清洁剂，连空调出风口都得拿小刷子扫。他说这些的时候，手里的水枪一直没停。

我想起父亲那辆车，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。那车没有空调，夏天开车得把车窗全摇下来，风灌进来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冬天暖风来得慢，得开出去两三公里，水温表才慢慢往上爬。有一回下大雪，雨刮器冻住了，父亲拿热水浇了半天才化开。那车的雨刮器只有两个档，慢档和快档，慢档慢得让人着急，快档又刮得玻璃吱吱响。后来换了一辆夏利，有空调了，可制冷效果一般，夏天开空调，车爬坡就明显没劲。父亲说，排量小就是这样，又想省油又想凉快，哪有那么好的事。那辆夏利他开了八年，最后卖掉的时候，里程表停在了十一万公里。

洗车摊那边传来一阵引擎声，一辆黑色的轿车倒出来，排气管滴水，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水痕。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她下车跟洗车老板说了几句话，又回到车上等着。她的车很干净，漆面亮得能照出旁边树的影子。我注意到她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香薰片，味道隔着雨丝飘过来，是柠檬味的。现在的车好像都带香薰，有的还在中控台下面留了专门的插槽。从前车里放的是固体香水，圆铁盒的那种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硬邦邦的香膏，闻久了头晕。可那时候觉得有就不错了，谁还挑味道。

雨渐渐小了，只剩镜片上偶尔落一两滴。我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停车场的出口排了三辆车，一辆出租车，两辆私家车。出租车是绿色的，车顶灯亮着，在雨里有点模糊。私家车一辆是银色的两厢车，一辆是深灰色的MPV，侧滑门关着，里面隐约能看见儿童座椅的轮廓。它们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去，转向灯闪几下，汇入主路的车流里。我站在屋檐下又看了一会儿，直到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路口拐角。地上那滴雨留下的印子早就干了，只剩浅浅的水渍，很快也会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