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在投影仪的光柱里打转，后排有人把脸埋进胳膊，哈欠一个接一个。讲台上的老师正对着卡住的课件发愁，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三分钟还没读完。我盯着那圈旋转的图标，忽然想到，这台机器里跑的代码，最初不过是实验室里几行没人看得上的字符。那时候谁也说不清它能干什么，只觉得比算盘快些。如今它管着课表、批着选择题、连食堂的刷卡机都得听它调度。技术就是这样，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钻出来，等所有人回过神，它已经坐在了教室正中间。

那台投影仪最终被重启了。老师敲了敲键盘，画面跳出来，是一段关于齿轮传动的动画。金属齿咬合又分开，把动力从一根轴传到另一根轴。我想起小时候拆过的闹钟，发条松开时那些小齿轮转得飞快，可拆完就装不回去。现在的孩子不用拆东西了，他们在屏幕上拖动滑块，就能看见虚拟齿轮的转速比。知道原理和摸过实物之间隔着一层玻璃。这层玻璃让事情变简单了，也让人离那些会扎手的细节远了一步。便利总得拿点什么去换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前排有人掏出手机拍板书。闪光灯没关，白光一闪，老师皱了皱眉。那张照片大概会存进相册，然后被下一张截图覆盖。信息来得太快，去得也快，像水从指缝里漏。以前抄笔记，笔尖划过纸面会有沙沙声，抄错的地方用胶带粘掉，留下一个毛茸茸的洞。现在笔记躺在云端，搜索一下就能找到，可你再也不会翻回去看第二遍。存储变得廉价，遗忘反而成了稀缺品。

走廊尽头有人在用自动贩卖机买水。机器吞了硬币，咕噜噜转了一阵，掉下来一瓶。他拧开喝了一口，把瓶盖随手扔进旁边的智能垃圾桶。桶盖自动弹开，又轻轻合上。这套动作行云流水，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。可要是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年，自动贩卖机只认特定面值的硬币，垃圾桶就是铁皮桶，得用脚踩开。技术把生活里的小麻烦一个个磨平，磨到最后，人连弯腰捡瓶盖的力气都省了。省下来的力气去了哪里，没人细想。

回到宿舍，室友正对着电脑调参数。他参加了一个机器人比赛，代码改了几十版，机器还是走不直。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报错，他骂了一句，把键盘推开。过一会儿又拉回来，继续敲。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用现成的库，他说那个库太旧，和新传感器不兼容。兼容这个词听起来很技术，其实说的就是能不能凑合着一起用。技术世界里的东西更新太快，快的等不及慢的，新的顾不上旧的，最后大家各跑各的，中间靠胶水粘着。

熄灯前我刷了刷新闻，看到一条关于芯片制程的报道。数字从七纳米变成五纳米，又变成三纳米。数字越小，工厂越贵，能玩得起的人越少。这就像晚自习后排的哈欠，一开始只有一个人打，后来传染了一片。不同的是，哈欠不花钱，芯片得烧掉几百亿。那些钱堆出来的东西最后会钻进手机、汽车、冰箱，变成你感觉不到的存在。你只是发现手机又薄了一点，充电又快了一点，然后打个哈欠，关灯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