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最初被造出来,是为了替代马。德国人卡尔本茨在1886年弄出三轮车时,速度只有十几公里,比马车快不了多少。但马会累,会病,会受惊,铁家伙不会。它只需要汽油和一点机油,就能一直跑。那时路是给马车修的,石子路面颠得人骨头散架,轮胎是实心橡胶,坐上去像骑在铁砧上。可人们还是愿意买,因为不用喂草料,不用半夜起来看马厩。城市里马粪堆了三十年,终于被汽油味盖过去。
到了二十世纪,汽车开始改变地面的样子。美国先修了横贯大陆的高速公路,水泥带子切开草原和沙漠,加油站、汽车旅馆、快餐店沿着出口长出来。人们住在郊外,工作在城里,每天开一小时车通勤,听收音机里的歌。汽车不再是富人的玩具,工人攒两年钱也能买一辆福特T型。那时没有安全带,没有气囊,孩子站在后座,脸贴着后窗看风景。车祸很多,但没人统计,因为大家觉得那是命。
后来汽车多了,路就不够用。洛杉矶的十车道高速在傍晚变成停车场,刹车灯红成一片。北京的二环堵到凌晨,出租车司机在车里听评书,听完了两回还没到西直门。人们开始算账:一辆车一年烧多少油,排多少二氧化碳,占多少停车面积。城市里划出公交专用道,地铁修到远郊,共享单车铺满人行道。可一到周末,郊区的山路上还是挤满私家车,车顶驮着自行车,后备箱塞着帐篷。
电动车来得比想象中快。电池从铅酸换成锂,续航从一百公里涨到六百。充电桩装在商场地下车库,扫码就能用。开起来没有发动机声,只有电机嗡嗡响,像冰箱在走路。有人喜欢这种安静,有人嫌太安静,故意在车外装喇叭放V8声浪。特斯拉把中控做成大屏幕,按键全取消,老司机骂骂咧咧,年轻人觉得正常。电池回收还没完全解决,锂矿在高原上挖,水抽干了,当地人没水喝。
我最后把床单塞进洗衣机,倒了两盖洗衣液。滚筒转起来,水从玻璃门上的小孔流进去。窗外那辆车还停在路边,车顶落了一层灰,雨刮器夹着半片枯叶。它已经跑了十二万公里,发动机没修过,只是轮胎换了三次。下周要年检,然后续保险,然后加油。日子就这么过,车也这么过。楼顶晾衣绳空了,风还在吹,只是没有东西可以鼓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