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图书馆自习室的开水间里，几个学生端着保温杯排队。有人刚打完球回来，T恤后背洇湿一大片，额角还挂着汗。接水时他拧开杯盖，热气腾起来，混着淡淡的汗味。旁边穿校服的女生往旁边让了让，没说话。这个不足五平米的空间，下午三点总挤满人。水龙头哗哗响，有人靠着墙刷手机，有人盯着水流发呆。体育带来的身体反应，在这里变成一种安静的存在。汗水、喘息、发烫的皮肤，都退到背景里，只剩接满一杯水的日常。

我初中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来岁，晒得黝黑。他教立定跳远，先讲摆臂角度，再讲蹬地时机。示范时两脚分开，膝盖微屈，手臂往后一甩，整个人像被弹出去。落地时脚跟先着地，再过渡到全脚掌。他让我们一个一个跳，自己蹲在沙坑边看，用树枝在地上画线。有人跳得远，他点点头；有人踩线，他站起来重讲一遍。那学期结束，我跳远成绩多了二十厘米。后来才明白，体育课教的不只是动作，还有怎么把身体当回事。

大学室友老陈，每天傍晚去操场跑十圈。他跑得不快，步子也沉，但从不间断。有次下小雨，我路过操场看见他还在跑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运动鞋踩出水花。跑完他回宿舍冲澡，换件干衣服去食堂。我问他图什么，他说跑完那半小时，脑子是空的，什么也不想。后来他考研压力大，还是每天去跑。有回他跟我说，跑步的时候膝盖会疼，但跑完就不疼了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

小区楼下有个篮球场，水泥地面，篮筐没有网。傍晚总有人打球，三对三，谁输谁下。有个穿红背心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投篮姿势很怪，球从肩膀旁边推出去。但他准，三分线外两步都能进。年轻人防他，他晃一下就往里突，步子不快，可节奏怪，总能把球放进。打完球他坐在场边喝水，用毛巾擦脸。有次我问他多大年纪，他说六十七。我说您身体真好。他说好什么，膝盖有骨刺，跑起来疼。但疼也得跑，不跑更疼。

体育课最怕测八百米。哨响之前站在起跑线上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前两百米还能跟住，三百米开始喘，四百米腿发软，五百米喉咙发干。最后一百米全靠数数，一步、两步、三步，数到一百就到了。冲过终点线蹲在地上，天旋地转，有人递水过来，手抖得拧不开瓶盖。可过几分钟站起来，走两步，风吹在脸上，又觉得还能再跑一圈。那种难受之后的轻松，别的办法给不了。

去年冬天去北方出差，早上在公园看见有人凿冰冬泳。湖面结着厚冰，他们用铁钎凿出个方口，脱了棉衣，穿泳裤，一个接一个跳下去。水花溅起来，很快又冻上。游几分钟就上来，浑身通红，拿毛巾擦干，穿衣服时手还在抖。旁边有人问冷不冷，一个光头男人说冷啊，怎么不冷。但他说完笑了，笑完又跳下去。我站了十分钟，脚冻得发麻。回酒店路上想，人折腾身体的方式真多，有人跑步，有人打球，有人往冰水里跳。说到底，身体是自己的，怎么用，用多少，都是自己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