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叫号屏上的名字换到第三轮时，我正靠着冰凉的塑料椅背，看对面那个穿球衣的年轻人。他右脚踝肿得发亮，队服背后印着“17”和“城东物流”。护士喊他名字，他单脚跳着进去，手里还攥着一只护腿板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汗酸味，那种味道我熟悉，是运动后没来得及洗澡就赶来医院的味道。凌晨的急诊室总有几个这样的身影，带着球场上的伤，像从另一个世界被临时抛过来的。

我踢球那会儿也这样。二十岁出头，觉得崴脚是勋章，膝盖擦破皮要故意穿短裤让人看见。我们那块场地是水泥地，篮筐下面铺着塑胶，踢球的人自己用书包摆球门。守门员最惨，扑一次球膝盖就多一块青。可没人喊疼，摔倒了立刻爬起来追球，好像慢一秒就对不起谁。现在想想，那时候身体像是借来的，用坏了也不心疼。后来队里有个踢后腰的，半月板撕裂，养了半年回来，跑起来总像少了点什么。他再也没穿过那双荧光黄的球鞋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拿身体去换点什么。换一个进球，换一次扑救，换看台上某个人站起来喊你的名字。急诊室的医生见多了这种交换。有个老医生一边给年轻人缠绷带一边说，你们这些踢球的，脚踝比玻璃还脆。年轻人嘿嘿笑，说下周还有比赛。医生没抬头，说下辈子吧。这话听着像玩笑，可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都没笑。护腿板放在椅子上，上面沾着草屑和泥。

我后来不踢了。不是怕伤，是发现跑不动了。三十岁生日那天在场上追一个直塞球，明明看见了落点，腿却迈不到。那感觉像开车时油门踩到底，速度表却往下掉。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儿，它不骗人。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吃老本？老本很快吃完。现在偶尔去操场看别人踢，看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一遍遍练射门，球网被踢得晃来晃去。他们不知道累，就像我当年不知道累一样。

那个穿城东物流球衣的年轻人出来了，脚上缠着绷带，一瘸一拐往门口走。经过我身边时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护腿板，把它塞进背包侧袋。门外天快亮了，有洒水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。他站在门口等车，单脚着地，另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，像在试一个刚学会的动作。体育教会人怎么摔倒，也教会人怎么站起来。只是这两件事，往往不在同一时间发生。

我起身去药房取药，经过分诊台时看见护士在换新的叫号单。最上面一行写着某个人的名字，后面跟着“运动损伤”。这个词在急诊室的夜里很常见，常见到没人会多看一眼。可我知道，每个被叫到的人，都曾在某个球场上跑过、跳过、摔过。他们把身体交出去，换回来的不只是一张诊断单。门口那辆洒水车走远了，地面湿漉漉的，像刚下过一场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