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上的泡面味还没散尽，邻座小孩把脸贴在车窗上，数着窗外一辆辆被甩在后面的汽车。那些车在高速上跑得慢，像被冻住的甲虫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老家楼下的车，此刻大概落了一层薄灰。节后返程的人挤在车厢里，可那些自己开回去的人，这会儿应该正堵在某段高速上，把暖风开到最大，听导航一遍遍说前方拥堵。

汽车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一到过年就显出分量。后备箱塞满母亲腌的咸菜、父亲买的成箱水果，后座堆着给亲戚的回礼。走亲戚那几天，车是移动的储物间，也是临时的会客厅。有人站在车门外抽烟，有人把小孩塞进后排换衣服。车门一关，外面的鞭炮声就闷下去，里面的人说话得提高嗓门。那几天村里的路窄，错车时一边轮子压着田埂，另一边几乎蹭着墙。

可回到城里，车又变回另一个样子。早上七点半，它汇入车流，跟着红灯停、绿灯走。你坐在里面，听广播里路况播报，偶尔看一眼油表。停车是个麻烦事，老小区没固定车位，晚上回来得在楼下转两圈，看见空位赶紧打方向盘。有时候运气好，能停在树底下，第二天车上落满鸟粪和树叶。你拿湿纸巾擦，擦完坐进去，闻到一股旧皮革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

汽车也改变人和人的距离。以前串门要走路，走半小时算近的。现在开车，十几公里也就一脚油门。可奇怪的是，去的地方反而少了。周末想出门，先想停车方不方便，再想路上堵不堵。有时候车就停在楼下，人却窝在沙发里刷手机，刷到别人自驾去山里看雪，点个赞，然后继续躺着。车钥匙挂在门口挂钩上，晃来晃去，像在等一个不着急的出发。

修车是另一回事。头几年保养都去4S店，坐休息室里喝免费咖啡，看玻璃后面师傅把车升起来。后来过了保修期，就找路边小店。老板叼着烟，拿扳手敲敲刹车片，说还能跑两万公里。你不太懂，但觉得他比穿制服的实在。换轮胎的时候，他让你自己挑，说国产的现在也不差。你蹲在店门口，看旧轮胎堆成小山，上面沾着泥和碎石子，想起这车跑过的高速、轧过的水坑。

夜里开车回家，高架上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滑。车里放着老歌，音量调得很低。前面一辆面包车尾灯坏了，忽明忽暗，你变道超过去。超完又有点后悔，觉得不该嫌人家慢。下匝道时看见路边有人推着电动车走，后座绑着外卖箱。你踩一脚刹车，让他们先过。车停进车位，熄火，坐一会儿才拔钥匙。仪表盘暗下去，车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。关车门那一下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