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没头没脑的白色大鸟。它扑腾几下，又软下去，再扑腾。楼下有人喊吃饭，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觉得这床单挺娱乐的，它什么也没干，就是被风吹着玩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最初大概就是人闲下来没事找事。小时候住平房，夏天傍晚，大人把竹床搬到院子里，小孩就在旁边追萤火虫。追到了放玻璃瓶里，看它一闪一闪，第二天全死了。没人觉得残忍，也没人觉得无聊。那种快乐很直接，不需要谁批准，也不需要花钱。后来有了电视，一群人挤在一间屋里看《西游记》，信号不好就上去转天线，转着转着画面出来了，大家就笑。笑声也是娱乐的一部分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娱乐变成了一个产业，有专门的团队研究怎么让人笑、怎么让人哭、怎么让人停不下来。短视频刷到凌晨三点，手指还在往上滑。你问自己看了什么，好像什么也没记住。但第二天还是接着刷。这不是谁的错，是设计出来的。算法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腻，就在那个点给你换一个更刺激的。娱乐变成了被动接收，像输液一样，一滴一滴打进血管里。

不过也有反着来的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，他最大的娱乐是晚上收车后去河边钓鱼。钓不到也去，坐在马扎上，鱼竿支着，手机放一边。他说水里有没有鱼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水面上那个浮漂，动一下他就高兴。这高兴跟钱没关系，跟别人也没关系。他自己发明了一种娱乐方式，别人学不来。还有个朋友喜欢收集旧钥匙，一抽屉生锈的铜片，没事就拿出来摸一摸，听它们碰在一起的声音。这也算娱乐，只是不对外人说。

娱乐的边界其实很模糊。有人觉得打麻将是娱乐，有人觉得是赌博。有人觉得看话剧是娱乐，有人觉得是受罪。同一样东西，放在不同人手里，味道就变了。我见过一个老头在公园地上写大字，毛笔蘸水，写完就干。他写得认真，旁边围了一圈人看。写完了，他站起来拍拍手，走了。围观的人散了，地上什么也没留下。整个过程也就十分钟，但大家都挺高兴。这种娱乐不生产任何东西，连痕迹都不留。

楼顶的床单终于被风扯下来了，落在隔壁楼的水泥台上。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走出来，捡起来抖了抖，又晾回去了。她嘴里嘟囔着什么，大概是骂风。可她晾完床单，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天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了。然后她转身下楼，门砰地关上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本来没打算高兴，但风替你做了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