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排的哈欠会传染

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总在七点半准时出现。先是靠窗那个男生张大嘴，喉咙里发出闷响，接着前排女生跟着捂嘴，最后连讲台上批改作业的老师也悄悄别过脸去。我趴在摞起的课本后面，盯着窗外路灯下飞旋的蛾子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敦煌也是这样打哈欠的。那天大巴车凌晨四点出发，全车人此起彼伏地张嘴，像一群离水的鱼。导游说莫高窟的壁画不能拍照，我站在阴暗的洞窟里，手电筒光扫过飞天飘带时，倒真打了个货真价实的哈欠。

旅游最实在的好处是让人换个地方犯困。办公室午后的困意带着打印机油墨味，海边民宿的哈欠却混着咸风。去年在涠洲岛，我每天下午三点准时躺在吊床上晃悠，看芭蕉叶把阳光剪成碎块。隔壁民宿的狗也跟着打哈欠，它趴在台阶上，下巴搁在前爪，嘴巴张到最大时露出粉色的上颚。岛上的时间走得慢，连困倦都变得理直气壮。不像在城里，下午犯困得偷偷躲进消防通道，靠着冰凉的墙壁眯五分钟，还得竖着耳朵听有没有人推门。

出门在外连失眠都变得有趣。上个月在重庆住青旅，六人间里有个姑娘整夜翻身，上铺的木板吱呀作响。凌晨三点我索性爬起来，坐在走廊的塑料凳上数对面楼亮着的窗户。楼下烧烤摊还没收，穿背心的男人独自剥着毛豆。要是在家失眠，我准会焦虑地刷手机看还剩几小时能睡，但在重庆，失眠变成夜游的借口。我套上外套下楼，沿着石阶走到江边，看货船拖着灯影慢慢挪动，回青旅时天边已经泛白。

旅途中遇见的吃食总比平时香。在西安回民街，我蹲在路边吃刚出炉的柿子饼，烫得左手倒右手。旁边戴白帽的老爷爷笑我性急，递来一张草纸垫着。那柿子饼的甜味到现在还记得，可上个月特意去超市买了同款，微波炉加热后却只剩糖浆的腻。还有在潮州喝的白粥，配着杂咸，一碗接一碗停不下来。回家照着菜谱煮，米是同样的米，水是同样的水，就是喝不出那个凌晨两点的味道。

有时候旅游就是去别人待腻的地方走走。在苏州平江路，我看见老太太端着搪瓷盆去河边洗衣服，棒槌敲在青石板上啪啪响。她身后是游客举着自拍杆挤来挤去，可她眼皮都不抬。这让我想起老家巷口的剃头铺子，老师傅给街坊刮脸时也这样旁若无人。我们坐两小时高铁去看的风景，不过是人家日复一日的寻常。但正是这种错位让人着迷，就像隔着玻璃看鱼缸，明明水是同一缸水。

回程的火车上总有人睡得东倒西歪。上次从成都回来，对面大叔的脑袋像鸡啄米，每次快磕到小桌板就猛地弹起来。我靠着车窗看田野后退，忽然觉得旅游像给生活按了暂停键。那些在教室里打哈欠的夜晚，在办公室强撑的午后，在自家床上翻来覆去的凌晨，都因为去过别处而变得可以忍受。火车进站时大叔终于睡实了，呼噜声盖过广播。我拎起背包，想着明天晚自习后排的哈欠，竟有点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