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时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与车流

我端着盒饭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时，旁边那位穿橘色工装的清洁工已经吃完了。他把铝制饭盒盖好，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，没点，只是叼着滤嘴看马路。午后的车流不算密，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过去，洒下的水雾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干了。他忽然开口说，这洒水车的音乐换了，以前是《兰花草》，现在成了《祝你生日快乐》。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，把烟卷从嘴边拿下来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
他说自己在这条路上扫了七年，听洒水车的音乐听了七年。最早那辆老解放改装的洒水车，发动机声音像咳嗽，音乐盒也卡带，一个调子反复三遍才能换。后来换了东风，驾驶室宽了，音乐也换成电子合成的。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热，洒水车经过时他正蹲在路边啃馒头，水雾飘过来沾湿了馒头皮，他没舍得扔，就着湿皮一起吃了。那辆车开过去，车尾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，写着“城市美容，从我做起”。

我问他坐过轿车没有。他说坐过，儿子去年买了辆二手捷达，过年开回来接他去乡下吃席。车里暖风开得足，他坐在副驾驶上不敢动，怕碰坏了什么。儿子说这车皮实，配件便宜，就是隔音差，跑高速时说话得喊。他记得那天下了点小雨，雨刮器嘎吱嘎吱响，他盯着前挡玻璃上划开的扇形水渍，觉得比家里窗户上的雨珠好看。到了地方下车，他绕着车转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引擎盖，温的。

他说路上跑的车他大多叫不出名字，但认得出哪些是新车哪些是旧车。新车漆面亮，像刚洗过的瓷碗；旧车边角有锈，轮毂上沾着洗不掉的泥。有天早上他扫到一片碎玻璃，是某辆车的侧窗，玻璃渣里夹着一片贴膜，蓝汪汪的。他蹲着捡了半天，手指头差点划破。后来那辆没窗的车又开回来了，司机是个年轻人，说昨晚停路边被人砸了，问他见没见着一个黑色手包。他说没有，年轻人骂了一句脏话，开走了。

他掐灭烟头，说其实车这东西，跑在路上是铁，停在那里是铁，只有坐进去的人才知道里面是冷是热。他见过一辆面包车在路口熄火，司机下来推，推了两步又跳上去打火，打着了就笑，打不着就拍方向盘。也见过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了很久，一个女的下来，蹲在轮胎边上哭，哭完抹了脸，又上车开走了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今天扫了几片落叶。

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，这回是《茉莉花》。他站起来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，拎起靠在长椅腿上的扫帚。临走前他说，你慢慢吃，我去前面看看，刚才有辆渣土车掉了几块泥，得趁干之前扫掉。他走远了，橘色工装慢慢变成一个小点。我低头扒饭，听见又有车经过，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像撕开一匹布，刺啦一声，又刺啦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