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体检中心，抽血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。前面穿灰夹克的男人不停看表，后面的大姐把化验单卷成筒又展开。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，有人低声抱怨排队太久。我盯着地上黄线，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，它每年年检时也是这样排队，一辆接一辆，怠速着等。

父亲开那辆车时，总说机器比人诚实。化油器堵了就是堵了，火花塞该换就得换，不会因为你赶时间就假装没事。他每周擦一次引擎盖，用旧毛巾蘸水，擦完还要把机油尺拔出来看看。那辆车陪他跑了八年工地，后座堆过水泥袋，后备箱放过电焊机，空调出风口至今留着香烟熏黄的痕迹。
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是二手手动挡。离合高，起步容易熄火。有次在立交桥坡道上堵了二十分钟，左脚酸得发抖，后面出租车按喇叭催。那一刻我才明白，路上跑的不只是铁皮和橡胶，还有人的耐心和脾气。你踩油门的方式，变道时打灯的习惯，跟车距离的远近，全在暴露你是什么样的人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车位却越来越少。小区门口的路两边停满车，后视镜都得折起来。有人用旧自行车占位，有人半夜回来绕三圈找不到缝。我见过一个女司机，侧方停车停了十分钟，后面排了五辆车，没人按喇叭。她终于停进去时，摇下车窗朝后面挥了挥手，嘴角带着笑。

电动车安静地滑过路口，几乎听不到声音。充电桩从商场地下车库蔓延到老旧小区的墙根。有次坐网约车，师傅说他的车续航四百公里，冬天打七折。他每天中午吃饭时顺便充半小时电，够跑一下午。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代替了油表指针，但焦虑感没变，只是从找加油站变成了找充电口。

上个月回老家，父亲那辆捷达还在，停在院子里，轮胎瘪了一个。他舍不得卖，说偶尔还发动一下听听声音。我坐进驾驶座，座椅塌了半边，方向盘磨得发亮。拧钥匙，起动机转了两下，发动机居然着了。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，怠速不稳，像老人喘气。父亲站在车窗外说，你听，这声音多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