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点外那条路被临时封了，中午十一点半，树荫底下站满了家长。有人刷手机，有人打哈欠，有人盯着校门一动不动。旁边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，老板娘搬了把塑料凳坐在门口，也不吆喝。安静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，像琴弦还没被拨动。我站在那儿等人，忽然想到娱乐这个词。它离这个路口很远，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。可仔细想，这些家长熬过陪读的几年，靠的恰恰是那些零碎的乐子。

陪读的夜晚很长。孩子刷题，大人不能看电视，手机调成静音。有人织毛衣，有人看网络小说，有人戴着耳机听相声，听到包袱处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。我认识一个父亲，每晚在阳台上用手机下象棋，下到凌晨一点。他说那不是瘾，是给自己留一口气。娱乐在这里变得很小，小到只是一局棋、一段评书、一集二十分钟的短剧。它撑不住什么大道理，但能让人在重复的日子里不疯掉。

考场铃响之前，有个穿红衣服的妈妈在翻相册。我瞥见屏幕上是某档综艺的截图，几个明星在泥地里做游戏，笑得歪七扭八。她看得入神，嘴角翘起来，又赶紧收回去，好像笑一下都对不起这个严肃的场合。这让我想起娱乐的某种尴尬。它总被当成不正经的事，尤其在要紧的关口。可恰恰是这些不正经的东西，帮人把绷紧的神经松一松。没人靠娱乐改变命运，但很多人靠它撑过命运里难熬的段落。

中午散场，家长涌上去递水递饭。有个男生边吃边跟同学对答案，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，说错就错吧。他妈妈在旁边也跟着笑，说考完一科扔一科。这种笑不是装出来的轻松，是实在绷不住了，索性放开一点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种放开。它不解决问题，不提高分数，不改变任何硬邦邦的现实。但它让人从现实里暂时探出头来喘口气。喘完这口气，人还能再扎回去。

下午开考前，路口又安静下来。我注意到小卖部老板娘在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是那种配着罐头笑声的段子。她看一个划一个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我忽然觉得，娱乐被说得太多太高，其实它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个样子，不好笑也划两下，不感动也看两眼。它填的是时间的缝，不是人生的坑。指望它深刻是抬举它，看不起它又太傲慢。它就是普通人手里那点随时能抓住的东西。

五点最后一科结束，校门打开，人潮涌出来。有个女生跑到妈妈面前说，考完了我要看那个综艺，攒了好几期。她妈妈说看，今晚就看。旁边几个家长在约饭，说不管了先吃一顿。路口重新堵起来，喇叭声响成一片。我等的朋友还没出来，我靠着树继续站着。娱乐是什么，在这个傍晚变得很具体。它是一顿不用赶时间的饭，是一期攒了很久的节目，是一句“不管了”。它接不住什么宏大的东西，但能接住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每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