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里，外婆歪在藤椅上午睡。她八十三岁，耳朵背，反倒睡得安稳。我坐在旁边翻一本旧书，忽然想到，人对噪音的忍耐力，多半是小时候练出来的。教室里窗外蝉鸣，老师还在讲分数加减，你必须学会把注意力收回来。教育最初的样子，大概就是教人怎么跟不舒服的环境相处。

我念小学那会儿，教室不够用，两个班轮流上课。上午学语文算术，下午就放假。母亲怕我野跑，把我锁在家里，留一本《新华字典》让我抄。我抄到“墙”字，觉得那个“啬”字根像一堵歪斜的砖墙。没人告诉我偏旁是什么意思，我自己瞎猜，竟也猜对了不少。后来才明白，教育里最要紧的那部分，往往不是老师讲的，是自己在无聊和困惑里摸出来的。

初中班主任姓陈，教数学。她有个习惯，每节课最后五分钟不讲题，讲一件她当天遇到的事。菜场里有人缺斤少两，她怎么算出来的；公交车上两个人为一块钱吵架，她怎么想。那时我们嫌她啰嗦，现在回想，她是在教一种更根本的东西：把数字和日子连起来看。教育若只剩公式和考点，人就变成答题的机器，连买菜找零都不肯自己算一遍。

我教过一个学生，作文永远只写三行。我没有逼他写满八百字，只让他每天记一件事，随便什么。头一个星期他写“今天下雨，没带伞”。第二个星期他写“雨打在眼镜上，看不清路，差点撞到卖红薯的推车”。到期末，他交了三千字，写的是他家楼下那棵被砍掉的梧桐。教育有时候就是等，等一个人找到自己的话说。

外婆午睡醒了，装修声也停了。她问我刚才在看什么，我说看一本旧课本。她哦了一声，说当年她上扫盲班，学会写自己的名字，高兴得在灶台前站了半天。她没上过正经学校，可她教会我认野菜、看天气、跟邻居分一锅粥。这些也是教育，只是没人给发证书。我们太习惯把教育缩成学校里的那十几年，忘了它其实铺在整个人生里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外婆去厨房热粥。我听见她小声哼歌，调子不准，词也含混。我想起那些年她教我认的字，一个也没考过试，可我到现在都记得。教育到最后，大概就是留下一些这样的东西：没有分数，没有排名，却在某个噪音停止的下午，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，让你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