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割着午后的安静。我下楼透气，看见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，头歪在一边，居然睡着了。电钻声隔了一层楼板，闷闷地传下来，他手里还攥着半张报纸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，他忽然睁开眼，冲我笑了笑，说习惯了，每天这个点都得眯一会儿，家里待不住。

老人退休前是附近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。他说早年上课时，窗外工地在打桩，学生们躁得坐不住，他就把课本一合，让大家听打桩的节奏，数一数每分钟多少下，再把这个数字写进作文里。那堂课没人走神。他说教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没法把噪音赶走，但你可以教人怎么跟噪音待在一起，怎么从里面找到一点能用的东西。

我问他，那现在呢。他指了指楼上，说现在这声音比打桩机复杂，一会儿电钻一会儿锤子，没个准头。可他还是每天下来坐一会儿，听多了，居然能分辨出工人是在凿墙还是在铺地砖。他说这跟教学生也像，一个班里几十个孩子，各有各的响动，老师不能只挑安静的那个来教。你得听，听得久了，就知道哪种声音底下藏着什么问题。

他说以前有个学生，上课总爱敲桌子，怎么劝都不听。后来他干脆让那孩子负责擦黑板，每节课后把粉笔灰擦干净。敲桌子的毛病慢慢没了。他说教育里很多事说不清楚道理，你给一个动作找到去处，它就不乱跑了。就像这装修，工人要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，锤子落下去也有章法。怕的是瞎敲，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敲，听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

我问他，那您觉得教育到底教什么。他想了一会儿，说教人分清楚哪些声音是别人的，哪些是自己的。楼上装修是别人的声音，你管不了。可你心里怎么想，要不要生气，要不要换个地方待着，这些是自己的。他说教书几十年，最怕学生把别人的声音当成自己的，别人说该考什么就考什么，别人说该争什么就争什么，到头来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电钻声突然停了。老人站起来，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，说该回去做饭了。他走了两步又回头，说其实午睡也没睡着，就是闭着眼听。听久了，那些声音就变成别的东西了。我没问他变成了什么。楼上传来锤子敲钉子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在往墙里钉什么东西，也像是有人在往外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