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在方向盘上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来，落在方向盘的真皮缝线上，碎成更小的水珠。我坐在驾驶座里，车窗外的世界被水汽搅得模糊。镜片上还挂着几道水痕，折射出前方车灯的橘黄色光晕。这辆车跟了我八年，方向盘上的纹路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。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，橡胶片刮过玻璃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我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再戴上时，仪表盘上的数字重新变得清晰。车子停在路边，发动机怠速运转，空调吹出暖风，把镜片上残留的湿气慢慢蒸干。

二十年前我买第一辆车的时候，还没有老花镜这回事。那是一辆二手的手动挡，离合踏板很高，堵车时左腿酸得发抖。车窗是手摇的，夏天开空调得把旋钮拧到底，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三环外还能看见成片的麦田。周末常开车去郊外，后备箱里塞着折叠椅和保温壶，到了地方把车停在土路边，坐在引擎盖上抽烟。车漆是墨绿色的，洗过几次之后开始发白，门把手附近有一道划痕，是倒车时蹭到墙角留下的。

后来换过两辆车，自动挡，中控屏，倒车影像。功能越来越多，按键越来越少。老花镜也配上了，先是看手机时戴，后来开车看导航也得戴。镜片是树脂的，轻，但雨天容易起雾。有一次在高速上遇到暴雨，镜片糊得看不清路，只能跟着前车的尾灯走。那感觉像是闭着眼开车，手心全是汗。下了高速找服务区停下，在便利店买了块眼镜布，站在屋檐下把镜片擦干净。旁边停着一辆货车，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，脚翘在仪表台上。

现在的车安静多了。隔音棉厚，发动机声音传不进来，胎噪也被底盘过滤掉大半。有时候开在路上，低头看一眼速度表，才发现已经上了八十。车里的屏幕能连手机，导航会说话，前方拥堵多少米，哪个出口下。但我还是习惯把手机架在出风口，用老花镜看那个小屏幕。镜片度数比去年又深了五十度，看远处路牌还行，看近处的字得眯着眼。车里备着两副眼镜，一副看远，一副看近，换着戴，像换挡一样。

上个月去保养，修车师傅说刹车片该换了。他指着轮胎内侧让我看，磨损标记已经快平了。我蹲下来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看见刹车盘上有一圈细密的纹路。师傅说这车你开得仔细，底盘没磕过，发动机舱也干净。我笑了笑，想起刚买车那会儿，连玻璃水都不会加，现在能听出发动机声音不对。车老了，人也老了，但配合得还算默契。他知道我踩油门的习惯，我知道他变速箱换挡的脾气。

雨小了，我把车重新汇入车流。后视镜里，刚才停车的地方只剩一滩水渍。老花镜架在鼻梁上，镜腿夹着太阳穴，有点紧。前面的车刹车灯亮起来，我松开油门，让车滑过去。雨滴还在从镜片边缘往下掉，一滴接一滴，落在同一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