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我伸手把它扶正，指尖碰到叶片时闻到一股清凉的气味。楼下有人在跑步，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上。我住五楼，听得清楚。那声音不急，也不带什么目的，就是一圈一圈地绕。薄荷的叶子有些蔫，我浇了点水，水从盆底渗出来，滴到阳台的瓷砖上。跑步的人还在跑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，久到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件只用来坐着和躺着的家具。

体育这件事，小时候是被逼着做的。体育课要跑八百米，我每次都跑得嗓子发腥，跑完蹲在操场边上喘气，看别人踢球。后来上了中学，体育变成了一种考试项目，立定跳远、引体向上、五十米跑，每一项都有及格线，过不了就影响升学。那时候我不觉得这跟身体有什么关系，只觉得是另一门要应付的功课。操场上的风很大，吹得校服鼓起来，我站在起跑线上只想快点跑完，好回教室趴着。

真正开始自己想去动一动，是工作以后的事。坐了一整天，肩颈硬得像块木板，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有天下班早，我沿着河边走了一段，走着走着就慢跑起来。没跑多远，大概也就一公里，但停下来的时候，呼吸是通的，后背微微出汗，整个人松了一些。从那以后，我隔三差五就去跑一次。不追求配速，也不记录里程，跑到觉得舒服就停。体育在这个阶段变成了一种私人化的东西，没有人计时，没有及格线，只是身体自己想动。

楼下那个跑步的人，后来我认出来了，是隔壁单元的老陈。他每天傍晚跑，绕着小区跑十圈，风雨无阻。有次在楼道里碰见，我问他跑了多久了。他说跑了七年，以前血脂高，医生让他动一动，他就开始跑，跑着跑着就习惯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好像在说每天要吃饭一样。我问他跑的时候想什么。他说什么都不想，就是跑。脚落地，抬起来，再落地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，跑着跑着就沉下去了。

体育在很多人那里，就是这样一件朴素的事。它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，也不需要被赋予什么额外的意义。它就是身体在动，心跳在加快，呼吸在变深。小区里还有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，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空地上，音响里放着节奏明快的曲子。她们跳得不算整齐，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情。那种认真跟输赢无关，跟表演无关，只是她们在那一刻，身体是活的。

薄荷又长出了几片新叶，嫩绿嫩绿的，朝着有光的方向伸。我给它转了个方向，让另一面也能晒到太阳。楼下老陈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，今天比平时早一点。我换了双鞋，推门出去。楼道里有点暗，走到楼下的时候，阳光正好落在花坛边上。老陈从我身边跑过去，冲我点了一下头。我跟在他后面跑起来，跑得很慢，但身体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