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白鸟扑腾着要飞走。

我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。那条床单是隔壁张姨的，洗得发白的蓝格子，边角有两处补丁。她每天早上六点上来晾衣服，然后下楼去菜市场。前天碰到她，她说最近膝盖疼，蹲下去就站不起来，但还是坚持自己爬六楼。她说不动弹更糟。我看着她把床单抖开，搭上绳子，用四个木夹子夹紧，动作很慢，但没有停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还能自己把一张湿床单举过头顶，还能在风里站稳。

小区里有个小广场，每天傍晚有人快走，有人打太极。我注意到一个老头，大概七十多岁，走路时左脚有点拖，但速度不慢。他每天绕广场走二十圈，手里攥着一个计数器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用手机计步，他说按键按一下响一声，心里踏实。他走完就坐在花坛边喝水，水是家里带的，装在旧矿泉水瓶里。他说走路出汗，比吃药管用。这话不一定对，但他确实比去年瘦了些，脸色也好了些。健康往往不靠什么大动作，就是每天把一件小事重复做下去。

上个月公司体检，报告发下来，好几个同事的指标旁边画了箭头。有人脂肪肝，有人尿酸高，有人甲状腺结节。大家围在一起看，互相问吃什么药。只有一个女同事没说话，她的报告全是正常。后来有人问她怎么养的，她说没怎么养，就是晚上十一点前睡觉，中午自己带饭，周末去爬一次山。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我知道她坚持了三年。三年前她也有一堆箭头，那时候她刚离婚，天天失眠。她没有吃什么补品，只是把作息调了回来。身体有时候很老实，你怎么对它，它就怎么对你。

我妈今年六十二，血压有点高。医生让她少吃盐，她就把咸菜坛子送人了。刚开始几天她抱怨菜没味道，后来买了个研磨瓶，撒黑胡椒和柠檬汁。她还学会了看食品包装上的钠含量，去超市戴老花镜，一包一包翻。我笑她太认真，她说你不懂，头晕起来天旋地转。现在她血压稳住了，药也减了半片。她每天晚饭后去河边走四十分钟，下雨就在客厅绕圈。她说人老了就像旧机器，得天天擦，天天转，停一停就生锈。

我有时候熬夜写东西，凌晨两点还盯着屏幕。第二天起来眼睛干，脖子硬，心跳偶尔快一拍。我知道这样不好，但总想着把这个段落写完就睡。结果段落写完了，又刷一会儿手机。后来我把充电器放到客厅，卧室里只留一本书。刚开始不习惯，躺着翻来覆去，后来慢慢睡着了。睡眠这件事，你越追它越跑，你安静下来，它自己就来了。现在我尽量十二点前关灯，早上七点自然醒。没有变得多精神，但至少不会一到下午就犯困。

张姨的床单被风吹了一上午，下午她上来收，发现夹子掉了一个，床单拖在地上沾了灰。她拍了两下，重新搭上绳子，说再晾一会儿。我帮她捡起夹子，她笑了笑，说人跟床单差不多，得经常洗，经常晒，沾了灰就拍一拍。她抱着洗衣盆下楼，步子比前天轻了些。风还在吹，绳子轻轻晃，楼顶空荡荡的，但阳光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