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门口那辆银色面包车停了三年

菜鸟驿站的货架堆到天花板，老太太踮着脚在第三排翻找。她手里攥着一张取件码，纸边都磨毛了。驿站老板喊了声“尾号多少”，她愣半天才报出四个数字。门外那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同一棵梧桐树下，车顶落满枯叶和鸟粪，驾驶座车窗留着一道缝，雨水灌进去也没人管。老太太终于找到自己的包裹，一个巴掌大的纸盒，她拆开看了看，是给孙子买的汽车模型。她嘟囔了一句“又买这个”，把盒子塞进布兜，慢慢往家走。那辆面包车她认得，是楼上小刘的，以前天天早上六点发动，引擎声能把整栋楼吵醒。

小刘在城南的汽配城上班，那辆面包车是他花八千块买的二手货。车厢里常年堆着机油桶和刹车片，后排座椅拆了，铺一层胶皮垫子。他每天跑两趟物流园，拉回成箱的滤清器和火花塞。有一回我搭他的车去办事，他指着仪表盘说这车已经跑了二十三万公里，发动机大修过两次，变速箱换过一回。我说你该换辆新的了，他笑了笑说再跑两年，等攒够首付就换辆电动厢货。那时候他刚结婚，老婆在超市收银，两个人租着顶楼那间四十平的房子。

后来小刘的媳妇怀孕了，他把面包车后头收拾干净，铺了层旧棉被，说以后带孩子出门方便。可孩子没留住，五个月的时候流产了。那阵子他天天把车停在楼下，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抽烟，一坐就是半宿。再后来他媳妇走了，回了娘家，小刘把面包车里的工具全搬回屋里，车厢空了。有次我半夜回来，看见他躺在空车厢里睡觉，车门敞着，蚊子嗡嗡地飞。我没叫他，第二天早上车还停在那儿，人已经上班去了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面包车打不着火。小刘拿热水浇电瓶，浇了半小时也没用。修车师傅来说电瓶废了，换个新的要四百。小刘说先不换，等开春再说。结果开春他也没换，车就一直停在那儿。梧桐树发了新叶，又落了，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。有小孩拿粉笔在车门上画了个笑脸，又被雨水冲花了。驿站老板问过几次这是谁的车，占着车位，我说是小刘的，老板摇摇头说小刘搬走半年了，你不知道？我确实不知道，只看见那辆车还停着，像长在那儿一样。

上个月来了个收废品的，围着面包车转了两圈，出价一千二。小刘从楼上下来，瘦了一圈，穿着件洗褪色的工装。他拉开车门看了看，又关上，说不卖。收废品的说你这车都报废了，卖给我还能腾个地方。小刘说再放放。收废品的走了，小刘坐在驾驶座上，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，仪表盘没亮。他趴在方向盘上待了一会儿，下来锁了车门，又上楼了。我站在阳台上看见这一幕，想起他以前说换电动厢货的事，那是三年前了。

昨天老太太又去驿站拿快递，这回是个大箱子，她搬不动，驿站老板帮她送到楼下。箱子里是一辆儿童电动车，能坐人的那种，带遥控器。老太太说孙子非要这个，她儿子在网上买的。她蹲在面包车旁边拆箱子，把零件一件件摆在地上。小刘正好下楼扔垃圾，看见那辆儿童车，站住了。老太太说小刘你帮我看下这个轮子怎么装，小刘蹲下去，拧了几个螺丝，把方向盘安上了。儿童车亮起灯，唱起歌，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。小刘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了一眼自己那辆面包车，转身上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