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收摊时折叠的桌子，铁腿收拢，桌面合拢，最后剩一把塑料凳倒扣在边上。摊主把零钱盒塞进三轮车斗，车灯一拧，光柱里全是浮尘。我站在路边等车，看那辆载着锅碗的三轮先走，后面跟着一辆老面包车，门缝夹着根绳子，晃晃悠悠往巷子里拐。汽车在这时候显得笨重，也显得可靠。它不折叠，不收纳，就占着一块地，等着第二天再发动。

我学车那年，教练说方向盘要握九点一刻。那时候练的是辆柴油捷达，离合高，怠速抖，一松快了就熄火。驾校场地上画着白线，倒库移库，后视镜里看杆，杆上缠着红胶带。教练在副驾踩刹车，踩得比我还急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开车不是把车挪进线里，是把眼睛练到能同时看三个镜子、六个方向。那种笨拙的协调，像夜市收摊时把折叠桌塞进后备箱，角度不对就关不上门。

第一次自己开车上路，是借朋友的两厢车。夜里十一点，环城路车少，我绕了两圈不敢下匝道。收音机开着，放的是老歌，音量调得很低。座椅调到最前，膝盖顶着仪表台。那车方向盘轻，轻轻一碰就偏，我两只手攥得发白。后来停在路边，熄了火，听见引擎盖下面有细碎的滴答声，是排气管在冷却。那一刻觉得车像个活物，跑热了要喘气，停了要缩起来。

再后来开过很多车。有辆手动挡的，挂一挡要踩两脚离合，冬天冷车挂不进去，得先热五分钟。有辆自动挡的，油门踩深了降挡慢，超车得提前两秒踩。还有辆电车，起步没声，红绿灯前总比旁边车快半个身位。每辆车脾气不一样，像不同摊位的折叠桌，有的收起来顺手，有的卡扣生锈，得用膝盖顶一下。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，跟它商量着走。

有年冬天从外地回来，高速上堵了四个小时。前面货车尾灯红成一片，后面小车排成长龙。熄火，下车，站在护栏边抽烟的人三三两两。旁边一辆老桑塔纳，司机把座椅放倒，开着车门听广播。我问他还有多远，他说前面出口下，再走国道。我跟着他下了高速，走县道，穿过两个镇子，路边的卷帘门都关着，只有加油站亮着灯。那辆桑塔纳在前面带路，尾灯一明一暗，像在点头。

现在住的地方楼下有排停车位，晚上回来晚了就得停路边。树底下落一车果子，黏糊糊的，雨刮器刮不干净。早上起来先绕车一圈，看轮胎有没有瘪，看后视镜有没有被掰。有时候看见旁边车位那辆老捷达，车衣罩着，只露个车顶，像收起来的折叠桌靠墙立着。它停在那儿很久了，没动过。我发动自己的车，空调吹出热风，座椅加热慢慢烫起来。挂挡，松手刹，后视镜里那辆老捷达越来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