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门诊大厅里,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父亲的胳膊,右手在自助挂号机的屏幕上戳来戳去,后面排队的人越挤越近,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。父亲小声说“要不咱去窗口排队吧”,他没回头,只嘟囔了一句“窗口人更多”。这台机器是五年前装的,当时算新鲜事物,如今却成了大多数人进医院的第一道门槛。他其实不算老,四十出头,可面对屏幕上跳出来的科室列表、医生职称、医保类型,还是愣了好几秒。
科技渗进日常生活的方式,往往就是这样不声不响。挂号可以手机上提前七天预约,检查报告在公众号里推送,缴费扫个码就行,连取药都换成了自动发药机。这些东西刚出现时,媒体会报道,大家会讨论,过一阵子就没人再提了。它们变成空气一样的存在,用得顺手的人几乎感觉不到,用不顺手的,每一步都像在爬坡。那个中年人的窘迫,恰恰说明科技越普及,越容易把一部分人落在后面。
落在后面的人未必是文盲或老人。我见过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自助机前反复插卡又拔卡,也见过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操作手机,急得直跺脚。科技在设计之初,默认使用者有充足的时间、稳定的网络、灵活的双手和正常的视力。可真实的人会手抖,会眼花,会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扶着人。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累积起来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墙不是不能拆。有些医院留了一个人工窗口,队伍排得长,但总有人愿意等。有些自助机旁边站着穿马甲的志愿者,专门帮人点屏幕。还有的地方,挂号系统给六十五岁以上老人自动留号,不用抢。这些做法都不算高科技,甚至有点笨,但它们让技术变得可以靠近。技术本身没有温度,温度是设计技术的人、使用技术的人一点点加进去的。
我后来在取药窗口又碰到那个中年人。他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他一个人拿着处方单在自动发药机前等。机器吐出两盒药,他弯腰从槽里拿出来,转身递给父亲看。父亲点点头,说了句“挺快”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刚才在挂号机前松弛很多。同一个大厅,同一批机器,用顺了和用不顺,感受完全不同。科技好不好,有时候不取决于它有多先进,而取决于它有没有给人留一条走得通的路。
说到底,科技不是拿来炫耀的,是拿来用的。用得上的时候,它像一根拐杖,帮人走得更稳。用不上的时候,它像一堵墙,把人挡在外面。医院里那个中年人搀着父母,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能顺利挂上号、拿到药、早点回家的下午。技术能做到这一点,就足够了。做不到,再多的功能也是摆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