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闪了一下，数字从037跳到038。陪家人挂水的间隙，我盯着那行红色小字出神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，由远及近，又很快熄了。有人抱着孩子冲进来，羽绒服上还沾着夜里的寒气。那辆车就停在急诊楼下的临时车位里，车灯没关，把前面那辆白色SUV的车尾照得发亮。两辆车挨得很近，像两个沉默的守夜人，等着各自的主人从这扇门里出来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车。买它的时候没想太多，只觉得该有一辆。后来它成了我生活里一个固定的坐标。早上七点二十出门，晚上六点四十到家，周末偶尔去趟超市。里程表上的数字慢慢爬，像另一种日历。车里的味道从新皮革变成旧灰尘，副驾驶脚垫上留着去年夏天洒的可乐印子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它不光是把我从A点运到B点，还装着我那些说不清的情绪。堵车时骂几句，到家前在车里坐五分钟，这些都是它陪着的。

急诊室门口又来了辆车，这次是出租车。后座下来一个老人，捂着胸口，步子很慢。出租车没走，停在原地等。司机摇下车窗点了根烟，火光一闪一闪的。我想起有回半夜打车，司机说他一晚上要跑两百公里，车就是他的腿。他认得城里每一条小巷，知道哪个医院急诊不排队，哪个加油站夜里便宜两毛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报菜名。车对他来说不是物件，是饭碗，是日子本身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家人输完液。我扶她出来，远远看见自己的车。夜里下过一点雨，车身上挂着水珠，灰扑扑的。拉开车门，一股凉气扑出来，座椅冰凉。发动之后，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特别响。出闸口时，收费员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我按了两下喇叭他才醒。栏杆抬起来，车子滑上马路，路灯还亮着，天边已经泛白。后视镜里急诊楼的灯牌越来越小。

路上没什么车，开得比平时快。轮胎碾过湿路面，声音很轻。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那是一辆老桑塔纳，化油器的，冬天要踩好几脚油门才能打着。父亲总在热车的时候擦玻璃，一边擦一边哈气。后来那辆车卖了，父亲没说什么，只是那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车和人一样，处久了就有感情，虽然它不会说话，但你知道它记得你所有的路线。

到家停好车，天已经大亮。熄火之后，发动机还在微微发烫，引擎盖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。我坐在座位上没动，看着对面楼里有人拉开窗帘，有人拎着垃圾袋下楼。这辆车陪我熬过一夜，接下来还要陪我去很多地方。它不会问我去哪儿，也不会抱怨路堵。钥匙拔下来，中控屏暗了，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推开车门，冷空气灌进来，我锁了车，往家走。身后那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车位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