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晚上,我住的小区亮灯的人家不到一半。楼下便利店还开着,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,声音开得很大。街上几家饭馆已经贴了封条,卷帘门拉到底。平时堵车的路口现在空空荡荡,红灯亮着,一辆车都没有。这座城市像被抽走了大半血液,剩下的部分在安静地等着什么。我忽然想到,那些回老家的人此刻在做什么。他们大概正坐在牌桌边,或者围着电视嗑瓜子,手机里家族群的红包一个接一个。娱乐这件事,在春节前这几天变得格外纯粹,纯粹到只剩下消磨时间。
春节前这几天的娱乐有个特点,它不需要提前安排。平时约人吃饭要提前三天定时间,看电影要选场次,唱K要凑人数。现在不用。谁家客厅都坐着几个人,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橘子,电视机开着,未必有人看。打牌的人手不够就喊一嗓子,隔壁屋立刻来人。输赢不大,五块十块,但每个人都算得很认真。这种娱乐的密度很高,从早到晚不间断,中间穿插吃饭和睡觉。没有人觉得浪费时间,因为这段时间本来就不算数。
城市里的娱乐在这个时候反而显出另一种样子。商场还在营业,但人少了很多,电影院排片密集,买票不用抢座。我有个朋友每年春节前都去看电影,连着看两三场,出来天已经黑了。他说这时候的电影院最舒服,没人打电话,没人踢椅背,整个厅里可能只有四五个人。散场后走在冷风里,路边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,红通通一片,但路上没人。这种娱乐带着一点独占的意味,好像城市专门为你清场了。
回老家的人有回老家的玩法。我一个同事说他每年回去就打麻将,从年三十打到初五,中间只停下来吃饭和拜年。麻将桌摆在堂屋,门开着,冷风灌进来,脚边放个火盆。他说在城里从来不碰麻将,回去就自动进入状态。牌桌上说的话比平时一年都多,谁家孩子结婚了,谁家老人住院了,消息在麻将声里传来传去。这种娱乐承担了社交功能,甚至比社交本身更有效率。四个人围坐,八个眼睛看着牌,嘴却不停。
还有一种娱乐是给自己找点事做。我认识一个做设计的人,春节前买了三盒拼图,一千片的,打算假期拼完。他说平时工作太忙,脑子全是客户的要求,拼图不用动脑,手在动就行。他还买了一套木工工具,打算做个小板凳。这些事在平时看来毫无必要,但放在春节前就合理了。娱乐在这里变成一种手动模式,让脑子休息,让手忙起来。进度慢也没关系,反正假期长,拼不完就放着,明年再说。
等到除夕那天,城市会彻底空下来。留下来的那部分人反而聚得更紧。去年我在一个朋友家过年,他叫了几个同样没回去的人,每人带一个菜。吃完饭有人拿出扑克牌,有人打开游戏机,还有人坐在阳台上放小烟花。烟花是偷偷买的,不敢放大的,就那种拿在手里滋滋响的。楼下巡逻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,没管。那一刻的娱乐很简单,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,把时间填满。填满就好,不需要意义,也不需要记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