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棋盘就摆开了

城中村巷口的路灯是傍晚六点半亮。夏天亮得晚些，冬天早一点。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，光发黄，照在水泥地上有一圈模糊的边。老陈每天在这个时候搬出折叠桌和两个塑料凳，把棋盘搁稳。他不吆喝，只是坐下，把红木棋子一颗颗摆好。最先来的是隔壁卖鸭脖的老王，围裙还没解，手上沾着辣椒油，捏起炮就往中路放。两人不说话，下棋。路灯底下蚊虫撞来撞去，偶尔掉进茶杯里。

围着看的人慢慢多起来。有人端碗粉站着吃，有人光膀子摇蒲扇。支招的最讨嫌，但也没人真赶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旁边，看老陈跳马，嘴里念叨着这步不好。老陈抬头瞪他一眼，男孩缩缩脖子，过会儿又凑上来。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短又圆，像棋子落在棋盘上。输赢没人在意，散了就散了，第二天再来。

往巷子里走五十米，有家没招牌的麻将馆。门口挂着厚布帘，里面四张桌子，烟雾浓得看不清人脸。打牌的是住在附近的装卸工、保洁阿姨、小卖部老板。五块十块的底，一下午输赢不过百。老板娘坐在门口织毛衣，时不时喊一声“碰”。有人胡了牌，拍桌子笑，声音穿过布帘传到巷口，和路灯下的争执混在一起。这两处互不干扰，各玩各的。

老陈的棋摊到九点半收。老王帮他把桌子搬回杂货铺后门，两人蹲在台阶上抽根烟。聊的是刚才那盘残局，谁该退车谁该进卒。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。这时候巷子里传来麻将馆散场的脚步声，有人哼着走调的流行歌。老陈站起来拍拍裤子，说走了走了，明天还摆。路灯照着空棋盘，格子里落了一层细灰。

周末下午路灯还没亮，巷口先热闹起来。几个年轻人搬来音箱，接上手机放歌。一个穿工装的姑娘跳街舞，动作利落，围观的人拍手打拍子。旁边卖凉粉的老太太把摊子往边上挪挪，也不生气，跟着节奏点头。跳累了就换人，谁想上谁上。有个小男孩冲进去翻跟头，翻歪了，一屁股坐地上，大家笑，他也笑。音箱里放的是十年前的歌，没人觉得过时。

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跳舞的人散了。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棋盘，坐在那里等老王。音箱被搬走，地上留着几片踩碎的树叶。巷子恢复成平时的样子。卖鸭脖的推车经过，老王在围裙上擦擦手，先买了一根鸭脖啃着，才坐到棋盘前。老陈说今天你迟到了。老王说跳舞那姑娘跳得真好。两人摆棋，路灯把影子投在棋盘上，和昨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