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儿童三轮车到家庭汽车的距离

孩子第一次骑上那辆红色三轮车时，两只脚还够不着踏板。他用力蹬半圈，车子往前挪一点，歪歪扭扭地在客厅地板上画龙。我在后面扶着车座，腰弯得发酸。他忽然回头冲我笑，露出刚长齐的乳牙，然后猛一使劲，车轮碾过我的脚背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他迟早要坐到驾驶座上，手里握的不再是塑料把手，而是一个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方向盘。

汽车进入家庭的历史并不长。我父亲那辈人，村里第一台拖拉机开进来时，半个生产队的人都跑去看。后来有人买了辆二手吉普，车门关不严，下雨天得在座位底下垫塑料布。再后来，邻居家娶媳妇，借了一辆桑塔纳当婚车，车头上绑着红绸子，放了一挂鞭炮，车身震得直响。那辆车在土路上颠了十几里，底盘刮了三次，但没人觉得心疼。车是借来的，面子是自己的。

我自己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一辆老捷达。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倒库时得用整个身子压上去扳。夏天车厢里像个铁皮烤箱，坐垫烫得能煎鸡蛋。教练坐在副驾，脚下踩着副刹，嘴里嚼着槟榔，时不时伸手拽一把方向盘。他说，开车这事，熟能生巧，巧了就不怕了。我考了两次才过，第二次路考时下大雨，雨刮器拼命摆，还是看不清线。考官说，靠边停吧，你过了。我把车停稳，手刹拉得死紧，后背全是汗。

拿到驾照第二天，我开着我爸那辆旧车上了路。手动挡，离合高，起步熄了三次火。后面的出租车按喇叭，我急得把油门当刹车踩了一脚，车往前蹿了一下，又灭了。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城郊一条断头路上，来回练了三十遍起步。太阳落山时，我终于能平稳地把车开回家，路上还超了一辆拖拉机。我爸坐在副驾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车窗摇下来，点了根烟。

后来我换了自动挡的车，堵车时不用再踩离合踩到腿抽筋。车里有空调，有倒车影像，有蓝牙连着手机放歌。但我偶尔还会想起那辆老捷达，想起离合器半联动时车身微微的抖动，想起教练嚼槟榔的味道。我儿子现在五岁，已经能认出街上大部分车的牌子。他最喜欢的是公交车，因为窗户大，看得远。他说等他长大了，要开一辆能飞的车。我没告诉他，能飞的车也得从地上起步。

前几天带儿子去公园，他骑着那辆三轮车，车把上挂了个小风车。风车转起来时，他喊我看，脚下一慢，车翻了。他坐在地上，没哭，只是盯着风车看，风车还在转。我把他扶起来，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。他问我，爸爸，你的车也会翻吗。我说，会。他又问，那翻了怎么办。我说，爬起来，再开。他点点头，又骑上了三轮车，这次骑得慢了些，但稳当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