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一场漫长的娱乐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一年里最挤的地方。竹竿上挂满红白相间的肉肠，油光在冷风里慢慢收干，空气里飘着花椒和白酒的气味。我站在那儿帮母亲递棉线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却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笑。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一只瘪了气的皮球，踢一脚，笑一声，球滚进冬青丛里，他们又笑。那笑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，落在腊味下面，显得格外清亮。

娱乐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这种闲得发慌的缝隙里长出来的。小孩的皮球没什么规则，谁抢到谁踢，踢丢了就一起去捡，蹲在冬青丛边扒拉半天，扒拉出来又是一阵欢呼。他们并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玩具，也不需要谁在旁边计分。冷天里跑出一头汗，回家挨骂也值了。我看着他们，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同样的空地上跳房子，粉笔线画了又擦，擦了又画，能玩到天黑得看不清格子才罢休。

大人也有大人的玩法。阳台上那几串香肠，其实是母亲和邻居阿姨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较量。你家用前腿肉还是后腿肉，肥瘦是三七还是二八，调料里放不放橘皮，灌的时候扎几道棉线，每户都有自己的讲究。她们嘴上说“随便灌灌”，暗地里却比谁家的肠衣更薄、谁家的颜色更亮。等香肠晒好了，切一盘送过去，对方尝一口，说一句“今年味道正”，这就算赢了。这种较量没有奖杯，但赢的人能高兴好几天。

我后来发现，娱乐并不总是轻松的。有些玩法要花力气，要费心思，甚至要忍受一点不舒服。比如冬天在阳台上灌香肠，手泡在冰水里洗肠衣，站得腰酸，可灌完最后一节，看着整整齐齐挂满一竿，心里那种踏实和痛快，跟踢进一个球差不多。再比如打麻将，坐一下午，腿麻了，烟熏得眼睛疼，可胡牌那一瞬间，所有的不舒服全忘了。人愿意为了一点高兴，去忍受许多不高兴。

现在的小孩有平板电脑，有动画片，有各种声光电的玩具。可他们蹲在冬青丛边扒拉皮球的样子，和我小时候跳房子的样子，其实没什么两样。玩法变了，那股认真劲儿没变。一个孩子追着皮球跑，跑得棉袄都敞开了，脸通红，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。他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膝盖，又追。旁边看的大人喊“慢点”，他根本不听。这种不管不顾的投入，大概就是娱乐最原始的样子。

香肠晒到第七天，母亲切了一小截蒸上。满屋子都是咸香的味道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见楼下那几个小孩还在踢球，球已经更瘪了，他们却踢得更起劲。母亲喊我吃饭，我回头应了一声，又看了一眼楼下。那个最矮的小孩正抱着球往家走，走两步又回头，跟同伴约明天再踢。明天腊月十几了，风会更冷，香肠会更干，他们的球大概还是那只瘪的。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