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烧得滚烫。老赵把面团扯成长条，往锅边一贴，滋啦一声，白烟腾起。他儿子蹲在旁边写作业，本子摊在装面粉的纸箱上，铅笔尖断了两回。老赵没抬头，只说了一句，油温到了就得下锅，慢了就硬了。那孩子咬着笔帽，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油条，半天没写下一个字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像那锅油，火候不对，再好的面也炸不出蓬松的样子。可火候到底是什么，没人能给个准数。

老赵自己没念完初中，但他记得他爹说过，认字才能看懂农药瓶子上的说明。他教儿子算术，用的是油条。一根两毛，十根两块，收五块要找三块。孩子算得快，老赵就多给一根。这种教法上不了台面，可孩子对数字的敏感是真的。学校里的数学课讲应用题，小明买苹果，他儿子总要把苹果换成油条才想得明白。老师说他基础差，老赵听了没吭声，第二天多炸了十根。

后来孩子上了初中，住校去了。老赵的油条摊还在，只是锅边没人写作业了。有回我去买早点，他跟我说，孩子月考数学考了九十二。我说不错啊。他翻着油条说，就是英语不行，二十六分。我问那怎么办。他说，能怎么办，让他背单词呗，我也不会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我只会炸油条，炸糊了就得扔，人又不能扔。这话说得实在，教育里很多事没法像炸油条那样，糊了重来一根。

学校开家长会，老赵去了。坐在最后一排，手上还有面粉味。老师念进步学生名单，念到他儿子名字时，他愣了一下。旁边家长推他，他才站起来。老师让他说两句，他憋了半天，说，我每天三点起来和面，他要是能像我盯油锅那样盯课本，就好了。底下有人笑，他儿子脸涨得通红。回家的路上，儿子走在前面，忽然回头说，爸，你以后别去家长会了。老赵没问为什么，只是把车把上的塑料袋换了个手。

高中三年，孩子很少回家。老赵的摊子从街口挪到了巷尾，因为修路。有次我路过，看见他正对着一本旧书发愣，走近一看是初中英语课本，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儿子的名字。他问我这个单词怎么念，我念了，他跟着念了两遍，然后说，我记不住，但我想知道他每天在学什么。那一刻我觉得，教育不光是孩子的事，大人也在被教，被教着去理解一个自己够不着的世界。

高考那天，老赵没出摊。他站在考场外面，手里拎着一袋油条，用白布裹着。孩子出来时，他把油条递过去，说，趁热。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，忽然哭了。老赵拍拍他后背，说，哭啥，考不上就回来炸油条。孩子摇头，说，不是，是油条凉了。老赵笑了，说凉了也能吃，面发好了，怎么都行。后来孩子去了外地上大学，老赵的锅还在烧，只是炸得少了。有人问他孩子念什么，他说，念书，念什么不知道，反正比我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