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遮阳伞撑起的体育课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陈有把褪了色的蓝白条纹遮阳伞。夏天傍晚，他把伞往梧桐树下一支，自己坐在马扎上，脚边摆着胶水、皮钉和几块旧轮胎皮。伞面投下的影子刚好罩住三个放学等家长的孩子。他们蹲在地上拍画片，手心拍得通红，输赢全写在脸上。

老陈修鞋时爱看他们闹。有回一个男孩拍得太用力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，没哭，爬起来先看手里的画片有没有折角。老陈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弄堂里踢毽子，毽子是铜钱和鸡毛扎的，踢到路灯亮起才回家。体育这东西，最初的样子大概就是一群孩子自己找乐子，没人吹哨，没人掐表。

后来小区改造，空地上装了健身路径。蹬力器、扭腰盘、单杠，漆成黄绿两色。早晨五点半，就有老头老太太来占位置。老陈的伞挪到了健身区旁边，修鞋的间隙抬头看，有人压腿压得龇牙，有人吊在单杠上晃荡，像晾着的咸鱼。这些器械没人教，但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用法。

有天下午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单杠前站了很久。她跳起来够杠，指尖刚碰到就落下来。反复七八次，手掌蹭破了皮。她没走，去旁边捡了块砖头垫脚，这回抓住了，悬空吊了两秒。落地时她笑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老陈听见了。那种笑和考了高分不一样，像是身体突然开了窍。

傍晚风大，遮阳伞被吹歪了几次。老陈用鞋锥把伞杆固定住，继续缝一只脱线的运动鞋。鞋主是个常来跑步的中年人，鞋底磨得厉害。老陈问他跑多远，他说每天绕小区二十圈，下雨就在地下车库跑。老陈没接话，心想二十圈够从弄堂跑到外滩再跑回来。

天黑了，孩子们被家长领走，健身器材上的人换成了刚下班的年轻人。有个小伙子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，做到第五个就挂在上面喘气。老陈收摊，把伞折起来靠在墙边。明天下午三点，他又会支开这把伞。体育不在电视里，不在奖牌榜上，就在这把伞下面，在那些笨拙的、重复的、出汗的动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