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牌桌一角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落在绿色绒布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牌桌四角各坐一人，谁也没去擦。对家摸牌时手指蹭过那处湿痕，在裤腿上抹了抹，继续看牌。旁边观战的老人把搪瓷杯往桌心推了推，杯底压住半张记分纸。雨还在下，棚顶铁皮响得密，但没人抬头。打牌这件事，输赢不大，图的是四个小时里有人跟你较劲，有人嫌你出牌慢，有人在你和牌时骂一句脏话再笑出来。

城里现在管这个叫娱乐。可坐在这儿的人不这么说。他们说“去老李家坐坐”，说“下午有局”。娱乐这个词太亮，像商场三楼新开的电玩城，灯光晃眼，声音炸耳。而这里是暗的，灯泡瓦数不够，烟味散不出去，桌上摆的是五块钱一局的筹码。两种东西都在消耗时间，方式不同。电玩城里的人花钱买刺激，牌桌上的人花时间换一点还能自己说了算的错觉。

年轻人现在玩的东西，老人们看不懂。手机横过来，手指在屏幕上划，嘴里念叨着“推塔”“打野”。隔壁单元的小张周末能坐八个小时不动，外卖盒子堆在脚边。他奶奶说，这算哪门子玩，眼睛都快瞎了。小张回嘴说，你们打麻将不也是坐着。奶奶说那不一样，我们说话。小张想了想，他们打游戏也说话，戴着耳机跟队友喊，只是奶奶听不见。两种娱乐中间隔着一堵墙，各自热闹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规矩里找自在。麻将有一百多张牌，规则定死了，可怎么打还是自己拿主意。有人爱冒险，有人求稳，牌桌上几圈下来，性格全露。游戏也一样，地图固定，英雄固定，但走哪条路、什么时候开团，还是人决定的。完全没规矩的玩法反而没意思，小孩子胡乱跑一阵就腻了。人需要那点限制，限制里头才有较量的乐趣。没有输赢的娱乐，像没放盐的菜。

雨停了。老花镜的主人把牌一推，说“和了”，伸手去够那张记分纸。对家探头看他的牌，嘴里嘟囔“你这牌也敢听”。赢家把纸上的数字划掉，重新写了一个。旁边观战的站起来，说该回去做饭了。四个人约好明天下午还是这个点。铁皮棚顶还在滴水，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。他们把牌装进布袋，椅子归位，各自撑伞走进巷子。娱乐散场了，明天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