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了很久，小床里的孩子攥着拳头，脸皱成一团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也是在这样的走廊里等妻子生产，那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黄，他脑子里却全是年轻时去过的一个小站。那趟车晚点了六个小时，他在站台上买了一碗面，辣得直冒汗。

人在等待的时候，记忆会自己翻出一些不相干的画面。爷爷后来常跟人说，那碗面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。其实他记不清面的味道了，只记得站台上有只花猫蹲在行李袋旁边，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从篮子里掏出橘子分给邻座。这些碎片跟旅行本身没什么关系，可它们留下来了，比风景照还清楚。

现在的人出门太赶了。早上还在家里喝粥，中午就站在另一个城市的网红墙前面举着手机。拍完照就去下一处，生怕漏掉什么。爷爷年轻时也这样急过，背着包一天走八个景点，回来只记得脚疼。后来他学会在一个地方多住几天，去菜市场转悠，看老头下棋，听人吵架。那才是真的到了。

他有个老伙计，退休后每年去一个陌生的县城，不逛景区，就坐公交车从头坐到尾。老伙计说这样能看见当地人怎么过日子，哪条街卖豆腐脑，哪个巷口下午有卖糖炒栗子的。有一回他在车上睡着了，醒来发现到了终点站，司机正跟调度员聊天，见他醒了就笑，说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。老伙计觉得这比看什么名山大川都有意思。

爷爷自己最远到过新疆。那趟旅行没拍几张照片，倒是记得在喀什的巷子里迷了路，一个维吾尔族小孩带他走了二十分钟。小孩不会说汉语，他不会说维语，两个人就用手比划。后来小孩把他送到旅馆门口，跑开之前回头笑了一下。爷爷说那个笑他记了二十年。这跟旅游攻略上写的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。爷爷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那个小小的婴儿。他想着等孩子大一点，要带他去坐一次绿皮火车，不赶时间的那种。让孩子看看窗外的田慢慢变成山，山又慢慢变成田。到站了就随便走走，饿了就找个小馆子坐下。不用记住什么，记不住也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