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父亲那辆老捷达开了十二年。车门关上时得使点劲,不然锁不严。空调夏天不太凉,冬天倒是挺暖。他每天擦一遍车,用一块旧毛巾,从引擎盖擦到后备箱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的,他说这车认识路。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那辆车陪他跑过工地,送过货,半夜载我母亲去过医院。仪表盘上有道裂痕,是有一年夏天晒的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两个台,一个放戏曲,一个放路况。他两个都爱听。
后来我自己买车,选了辆两厢的小车。销售说这车省油,适合城市里开。我没告诉他我其实想要一辆能装下帐篷和自行车的车。提车那天我绕着四环开了一圈,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,觉得方向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不过三个月后,右前轮就蹭了马路牙子,轮毂上留下一道银色的划痕。我去修理厂问能不能补,师傅说能补,但没必要。他说新车早晚都会蹭,蹭多了就不心疼了。这话听着糙,但确实是这么回事。
汽车改变了城市的形状。以前住胡同的时候,街坊邻居都在门口坐着,谁家炖肉整条巷子都能闻见。现在住楼房,车停在地下车库,邻居见面是在电梯里,点个头就各回各家。加油站倒是成了新的路口。有次半夜去加油,前面排着三辆车,一辆网约车,一辆送外卖的摩托,还有一辆私家车。加油员挨个问加多少,问完92还是95,动作麻利。那会儿我觉得加油站像个驿站,虽然谁也不会在这里歇脚,但车得歇。
电动车越来越多之后,声音先消失了。以前走在路上,老远就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,现在有时候一辆车滑到身后你都不知道。有回我在小区里走,后面跟了辆电动车,它没按喇叭,就那么慢慢跟着,等我发现的时候吓了一跳。司机摇下车窗笑,说不好意思,这车太安静了。安静是好事,但少了点什么。就像下雨天,以前能听见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,现在电动车里只剩下雨刷器的节奏。
我儿子五岁,已经能认出十几种车标。他最喜欢的是那辆黄色的工程车,每次在路边看见都要站住看半天。有次他问我,爸爸,车会死吗。我说会,车会旧,会坏,最后会被压扁送去回收。他想了想说,那我的玩具车不会死,因为我不开它们。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。后来我把那辆老捷达的照片给他看,他说这车真旧。我说这是爷爷的车。他说爷爷的车不旧,爷爷的车有味道。我闻了闻,其实什么味道也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