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蔫了。七月的水泥栏杆烫得能煎蛋，叶片垂下来，边缘卷成焦褐色。我蹲着浇水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爷爷总在傍晚拎着铁桶去浇菜地。他弯腰时脊背绷成一张弓，汗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。那时我不懂，为什么他浇完地还要在院子里打一套慢吞吞的拳。现在我懂了，身体需要动，就像这薄荷需要水，都是活着最笨也最真的道理。

体育课大概是最早让我尝到身体滋味的地方。初中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八百米时鞋底会陷进去。第三圈最难熬，喉咙里泛着铁锈味，肺像被一只手攥住。可每次冲过终点线，瘫在草地上看天，云走得特别慢。那种累到极处之后的平静，比任何休息都踏实。后来我才明白，身体有它自己的账本，你付出多少，它就记多少，从不赊欠。

工作后坐进格子间，腰和脖子最先抗议。有一年体检，医生指着片子说颈椎曲度变直了。我开始下班后去河边跑步。起初跑一公里就喘，后来慢慢能跑五公里。河风灌进领口时，能听见自己心跳像鼓点，一下一下砸着耳膜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，路边的狗尾巴草扫过小腿。跑步没什么深意，就是让身体回到它该有的节奏里。

去年冬天跟朋友去打羽毛球。球馆是旧厂房改的，顶棚高，灯亮得晃眼。我接不住球，满场捡。朋友笑我手脚不协调。后来他教我握拍，说手腕要松，击球瞬间才收紧。我练了半小时，终于打出一个漂亮的斜线。球擦着网落下去，啪的一声脆响。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，只有那个声音。身体学会一件事的时候，比脑子学会要高兴得多。

看比赛是另一回事。有次深夜看马拉松直播，镜头跟着第一集团跑了两个多小时。有个选手在三十五公里处抽筋，停下来拉伸，表情扭曲。我以为他要退赛，可他重新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往前挪。最后他跑进体育场时，全场都在鼓掌。他跑得很难看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把一个人最狼狈也最不放弃的样子摊开给你看。

薄荷最后还是枯了。我把干枝拔出来，土里还剩些细根。我换了盆新的，放在阴凉处。这次不指望它长得多疯，能活着就行。就像现在我每天做几个俯卧撑，拉几下门框，不图什么。身体这东西，你把它当回事，它就陪你久一点。阳台外面车流不息，屋里安安静静，我趴在地上做平板支撑，数到六十秒，汗滴在地板上，一小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