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午饭与远处的笑声

中午十二点刚过，一个穿橙色工服的清洁工在公园长椅上坐下。他从布袋里掏出饭盒，打开，是昨晚剩的米饭和炒白菜。他吃得很慢，眼睛看着前面那片草地。草地上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，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。他嚼着饭，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在嚼什么别的东西。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，停在空中，等那阵笑声过去了才送进嘴里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最先就是从看别人玩开始的。自己玩不动了，或者从来就不会玩，那就看。看别人跑、看别人闹、看别人赢。清洁工看小孩踢球，看年轻人放风筝，看老太太们甩红绸子跳广场舞。他不需要买票，不需要换衣服，不需要跟人约时间。长椅就是他的包厢，饭盒就是他的茶点。那些笑声、叫声、音乐声混在一起，顺着风灌进耳朵，他听着，就像听了一台不用交电费的戏。

有人觉得娱乐得花钱，得去电影院、去KTV、去游乐场。可公园里这些不花钱的乐子，反倒更经得起天天看。跳广场舞的大妈每天傍晚准点出现，音响一开，步子一迈，旁边路过的人也跟着扭两下。放风筝的老头把线轴握在手里，仰头看那只黑燕子越飞越高，脖子酸了也不肯收线。清洁工扫完自己那段路，就坐在旁边看。他不插话，也不跟着跳，但那些热闹从他身上过一遍，就像热水擦了个澡。

小孩的玩法最简单，也最让人挪不开眼。一个皮球滚到长椅底下，清洁工弯腰捡起来，递给跑过来的小男孩。男孩说了声谢谢，抱着球又跑了。就这么一个来回，清洁工脸上的褶子松开了些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里，拿根竹竿当马骑，追着拖拉机跑。那时候没人说“娱乐”这个词，就是玩，玩到天黑被大人喊回家吃饭。现在他看这些孩子，就像看从前的自己，只不过换了个地方，换了个年代。

有时候娱乐不需要参与，只需要在场。清洁工吃完饭，把饭盒盖好，又坐了一会儿。广场那边有人拉二胡，拉的是《东方红》，调子不太准，但拉的人很认真。清洁工闭上眼睛听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。他不懂乐理，但那个调子他熟，年轻时在生产队的大喇叭里听过无数遍。旁边下棋的两个老头为一步棋争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大，他也不睁眼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就是中午这一个小时的消遣。

一点钟快到了，清洁工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饭渣，把布袋搭在肩上。他拿起扫帚，往自己负责的那条路走。身后草地上的笑声还没停，二胡换成了《洪湖水浪打浪》。他走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长椅，那是他每天中午的座位。明天这个时候，他还会来，还会坐在这儿吃饭，看别人玩。娱乐对他来讲，就是干活干累了，有个地方能坐下，眼前有点动静，耳朵里有点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