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里的鼾声与屏幕微光

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座椅上打盹。他的手机滑到腿边，屏幕还亮着，一款短视频应用正循环播放，光影在他疲惫的脸上跳动。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。整个大厅里，几十个人各自捧着发光的方块，候车室的广播声、孩子的哭闹声、行李箱轮子的摩擦声，都被这些方块吸走了注意力。打盹的男人忽然惊醒，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又歪头睡去。

那个男人手机里的短视频，背后是一整套推荐算法在运转。它记录他每次滑动的速度、停留的时长、重复播放的片段，然后从海量内容里挑出最可能让他继续看下去的那一条。这套系统不需要理解视频讲了什么，它只认数据。你多看两眼修驴蹄子，它就给你推挤黑头、洗地毯、切肥皂。它比你自己更早发现你对什么上瘾，然后源源不断地喂过来。这种精准，来自数千台服务器日夜不停地计算。

女孩耳机里放的可能是AI生成的音乐。现在有一些工具，你输入“雨天、咖啡馆、慵懒的钢琴”，它就能在几秒内谱出一段曲子。这些工具学了几百万首现成的歌，把旋律、和声、节奏拆成数学关系，再重新组合。写出来的东西不难听，但也说不上有什么灵魂。它模仿的是风格，不是情感。可对于只想找点背景音的人来说，这已经够用了。音乐的门槛被削平了，谁都能在手机上“创作”一段属于自己的调子。

候车室角落的充电桩前，蹲着一个人。他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，正焦急地等电量跳到百分之十。现在的手机电池还是锂离子，能量密度每年都在挤牙膏式地提升。快充倒是越来越猛，从五瓦到两百瓦，十几分钟就能灌满。可电池本身的材料没有大突破，硅负极、固态电解质，都还在实验室里慢慢磨。我们被屏幕和芯片惯坏了，总觉得什么都能指数级增长，唯独电池不听话。

广播突然响了，说班车晚点四十分钟。没有人抬头。以前遇到这种事，候车室早就炸了锅，现在大家都低头看手机，晚点就晚点，正好多刷几个视频。信息获取太容易了，反而让人对周围发生的事变得迟钝。那个打盹的男人又醒了，这次他没看手机，而是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电子屏。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，红字绿字交替闪烁。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只是发呆。

检票口终于开了。人们站起来，拖着箱子，攥着手机，排队往前挪。那个男人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，他的脸恢复了原本的疲惫和空白。女孩摘下耳机，塞进包里。充电桩前蹲着的人拔下插头，手机电量显示百分之十八，够撑到下一站了。他们走进大巴，各自坐下，又纷纷掏出手机。引擎发动，车身震动，几十块屏幕同时亮起，照亮了一张张沉默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