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笼输液架旁，我数着汽车牌照

宠物医院输液区的小笼子排成两列，不锈钢栅栏上挂着输液瓶。一只腊肠犬缩在角落，前爪埋着留置针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透过玻璃门看外面街边的车。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倒进车位，司机跳下来，抱着纸箱往隔壁宠物店跑。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落着，像某种安静的节拍器。那只腊肠偶尔抬眼看我，又垂下眼皮。我数了数，半小时里经过窗前的车有三十多辆，轿车、面包车、一辆洒水车。车流从不停下，哪怕医院里正有人为一只老狗的肾衰竭发愁。

汽车这东西，最初跑得比马车还慢。一八八六年本茨造出三轮车时，路人嘲笑它像装了发动机的婴儿车。可它慢慢吞掉了城市的样子。我小时候，县城只有两条柏油路，汽车站门口趴着几辆中巴，司机用摇把发动引擎，冬天得往水箱里灌热水。后来路越铺越宽，车越来越多。有次我坐长途夜车，邻座男人说他开货车跑云贵线，最怕的不是塌方，是刹车淋水结冰。他说话时，雨刮器正把飞虫尸体刮成扇形。

修车铺的老赵跟我说过，判断一辆车有没有良心，看底盘胶套就行。他修了二十年车，手指关节粗大，能摸出发动机哪一缸工作不匀。有回一辆老捷达来换正时皮带，拆开发现水泵叶轮锈成了渣。车主是个送水工，说这车跟他八年，跑过三十万公里。老赵把新水泵装好，又顺手紧了紧发电机皮带，没收那二十块钱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你糊弄它，它早晚把你撂在半道上。那天下午，送水工开着捷达走了，排气管冒出一缕蓝烟。

城市在汽车轮子上摊开，像面糊倒进热锅。我家楼下原本有排梧桐，前年伐了扩车道。现在早晚高峰，车灯连成两条发光的河，一条红，一条白。有次半夜我打车回家，司机是个女人，她说自己开夜班是为了躲开白天的堵。她熟悉每条小巷的宽度，知道哪个小区门口能临时停三分钟。路过一个减速带时，她没减速，车身颠了一下。她说，这车减震早该换了，可换一副得跑两天白班。说完她笑了，说反正乘客也颠不坏。

电动车窗升降时发出的声音，比老式手摇的安静许多。我坐过一辆网约车，司机把仪表台铺了层防滑垫，上面摆着三尊小佛像。他说这车是租的，每月租金四千五，充电得赶夜里十二点后，一度电便宜三毛。他以前在工厂开叉车，后来厂子搬去东南亚。他说开网约车比开叉车累，叉车不用跟人说话。到目的地时，他指给我看，说右后门有个划痕，是昨天一个醉汉用钥匙划的。他没修，说攒着，等年底一起走保险。

输液区那只腊肠终于睡着了，呼吸平稳。护士过来调慢滴速，说再观察半小时就能回家。我站起来，腿有点麻。窗外又过去一辆车，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红色倒影。我想起老赵说的，车底盘的胶套要是裂了，过坎时会听见闷响。很多车都带着这样的闷响在跑，车主未必知道。就像此刻，这只狗不知道它的肾脏正在慢慢恢复，而外面那些车也不知道，医院里有人正透过笼子数着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