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被码好的白色积木，其中一张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才三天。他看不清孩子的脸，只能看见襁褓外露出一截攥紧的小拳头。护士走过来拉上了窗帘，老周退后两步，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视频，同一个画面看了十几遍。

老周其实没什么正经事可做。退休两年，老伴还在上班，他每天的任务就是买菜、做饭、等儿子下班。可这几天他忽然忙起来了，手机里下了三个短视频软件，关注了十几个育儿账号，还学会了在评论区跟人争论“新生儿黄疸要不要照蓝光”。他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种热闹，那些陌生人的头像和昵称挤在一起，像赶集一样。有人说孩子哭是饿了，有人说不能一哭就喂，老周就两边都点赞，他觉得谁说得都有道理。

走廊尽头有台自动售货机，老周买了一罐可乐，其实他不爱喝甜的，只是喜欢听硬币掉进去那一声脆响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，午休时间工友们围着一台黑白电视看足球，信号不好时满屏雪花，大家就轮流去转天线。那时候的娱乐粗糙得很，可谁也没觉得无聊。现在手机里什么都有，他反倒常常不知道该看什么，手指划来划去，最后停在一个钓鱼视频上，看一个陌生人在水库边坐了二十分钟。

隔壁床的家属是个年轻爸爸，正用手机外放儿歌，声音不大，但老周听得清楚。是那首“小兔子乖乖”，他儿子小时候也听过，磁带放了一遍又一遍，直到绞带。老周忽然想，娱乐这东西传得真快，从磁带传到手机，从儿子传到孙子，歌还是那首歌，听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他跟着哼了两句，调子跑得厉害，自己先笑了。年轻爸爸抬头看他一眼，也笑了笑，把手机往他这边转了转。

老周后来在短视频里刷到一个老头吹口琴，背景就是医院走廊，跟他在的地方差不多。老头吹的是《友谊地久天长》，音不准，但吹得很认真。底下评论有人说“爷爷加油”，有人说“想起了我外公”。老周没评论，只是点了收藏。他忽然觉得，娱乐不一定非得让人笑，让人停下来看一会儿，心里松快一点，也就够了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起来又往窗户那边走，这次窗帘没拉，他看见小床上的襁褓动了一下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把手机里存的视频剪成一个长片，配了那首口琴曲。发到家族群里，儿子回了个大拇指，老伴说“声音太小”。老周没管这些，他把手机递给儿子，自己伸手去抱孙子。小家伙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，眼睛眯成两条缝。老周低头看着，忽然觉得这几天在走廊里刷的那些视频、听的那些歌、跟陌生人吵的那些架，都像是一层薄薄的壳，把等待的时间裹住了，让它不那么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