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公园的午饭时间，我坐在长椅上啃面包，旁边是一位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。他把扫帚靠在椅背，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，菜是昨晚的剩茄子。我们谁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停车场。他忽然指着一辆银灰色两厢车说，那车他认得，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从东门进来，车主是位带小孩的女人。我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，他说看车看了十二年，每辆车都有脾气。

他说车跟人一样，有的车停得端端正正，有的车头歪着，像没睡醒。那辆银色两厢车的右前轮总是缺一点气，女人大概没发觉，开起来会往右偏。他见过她下车时一手抱孩子一手拎包，用胳膊肘关车门，力道很轻。后来有一天那车换了新轮胎，他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停车场里一百多个车位，他不用看车牌，光凭轮廓就能认出常来的那些。

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买车。他摇头，说儿子在老家开货车，跑长途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。那辆货车他坐过一趟，驾驶室高，视野开阔，能看到前面好几辆小车的车顶。儿子告诉他，开货车最怕小车突然变道，因为刹车距离长，根本来不及。他从此在公园扫地时，看到乱停的车就会多看一眼，好像那样能替儿子分担一点路上的风险。

他打开饭盒盖子，又合上，说现在的车越做越安静。早些年公园边上那条路，公交车起步时轰的一声，整个长椅都跟着震。现在电动车从身边滑过去，只有轮胎碾过落叶的沙沙声。他不太习惯这种安静，觉得少了点提醒。有回一辆电动车倒车，他背对着没察觉，差点被撞到。司机摇下窗道歉，他摆摆手，心里却想，这车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
他指着远处一辆黑色SUV，说那车每周来三次，停的位置永远靠墙，车头朝里。车主是个中年男人，下车后总要绕车一圈，看看有没有刮痕。有一回男人发现后保险杠有道白印，站在那儿骂了好几分钟。清洁工说他理解那种心情，车是花不少钱买的，刮一下心疼。但他也见过另一辆车，后门凹进去一大块，车主照开不误，每次停好车还哼着歌走远。

饭盒见了底，他用塑料袋把筷子裹好，起身去推保洁车。临走前他说，车来车往的，其实记住的都是些小事。比如那辆银色两厢车最近换了司机，是个男的，开得猛，进公园门口也不减速。他猜女人可能搬走了，或者换了工作。说完他扫着落叶往南门走，保洁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响，像一辆很旧很旧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