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加油站只亮着两排指示灯，红绿交替，像某种没人看的节目

我坐在车里等油箱加满，玻璃上凝着薄雾。便利店的值班员趴在柜台上刷手机，屏幕蓝光映着他半张脸。那款游戏我认得，消消乐，三颗同色珠子碰在一起就消失。他玩得很专注，偶尔腾出手按一下收银机旁边的按钮，让外面的指示灯换个颜色。这大概是他夜班里最像样的娱乐了。手机里的小方块替他打发掉六个小时，天亮后他回去睡觉，游戏进度存在云端，跟没玩过一样。

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，这话听起来像借口，可仔细想想，多数时候确实如此。工地下午收工，几个工人蹲在路边打扑克，扑克牌油腻发黑，他们还是摔得啪啪响。旁边有人用手机外放短视频，一个接一个，笑声和配乐混在一起，没人真的在看，但没人关掉。娱乐在这种场合更像背景音，让时间过得快一点，让身体的酸疼不那么明显。它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可少了它，日子会变得格外难熬。

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司机，他解闷的方式是听评书。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三百多回，他翻来覆去听了七八遍。每回听到徐良出招，他都要跟着念白几句。有次我坐他车，他正听到紧要处，差点错过一个路口。他说听书比听歌强，歌太短，一首接一首换，心思跟着跳。评书长，一个故事能撑好几天，像有个老朋友在车里陪着。这种娱乐方式很旧了，可对他来说刚刚好。

现在年轻人玩的那些东西，我看不太懂。剧本杀、密室逃脱、盲盒，花不少钱买一个下午的紧张或者几秒钟的惊喜。我侄女每周都去玩剧本杀，回来跟我讲凶手是谁，讲得眉飞色舞。她说坐在那张桌子前，拿到剧本的那一刻，自己就不是自己了，是另一个人，有另一段人生。这听起来有点玄，可想想也明白，日常太重复了，重复到人想找个壳子钻进去，哪怕只有四个小时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让人暂时不当自己。

前阵子小区楼下开了家台球厅，半夜还亮着灯。我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，几个中年男人围着球桌，一杆一杆地打，不怎么说话。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，烟灰缸里堆满烟头。他们打得很慢，像在消磨什么很重的东西。台球撞在一起的声音很脆，在夜里传得远。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，没进去。但我知道他们还会来，明天、后天、下个礼拜，只要球厅不关门，他们就会一直打下去。娱乐到这份上，跟输赢已经没关系了。

加油站那排指示灯还在闪。值班员终于放下手机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公路。公路上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黑暗和偶尔驶过的货车。他转身回去，又拿起了手机。屏幕亮起来，还是那个消消乐。我忽然觉得，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在无聊和疲惫之间给自己搭的一座小浮桥。走过去，再走回来，桥还在那儿。它不渡人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，只是让人能喘口气，然后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