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坏了三天，没人来修。陪床的家属们端着搪瓷缸，在机器前站一会儿，又默默走开。走廊里安静得很，只有护士推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盯着那台沉默的机器，忽然想起昨晚在病房里，隔壁床的老太太用手机看短视频，笑得肩膀一颤一颤，她儿子在旁边小声说，妈你小点声。

那笑声其实很轻，压在喉咙底下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可它确实在整层楼里传开了，至少传到了我耳朵里。老太太看的是个老相声，演员穿着大褂，说着几十年前的段子。她儿子后来告诉我，母亲住院半个月，每天就靠这些老视频撑着。白天打针吃药，晚上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看。那些段子她早就会背了，可每次听到包袱响，还是忍不住笑。

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邻居家有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。夏天傍晚，全院子的人搬着小板凳挤在他家门前看《西游记》。孙悟空一翻跟头，十几个孩子同时喊好。那时候没人觉得这算什么娱乐，就是图个热闹。可那种热闹是结结实实的，谁家炒了瓜子都抓一把分着吃。现在病房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发光的屏幕，各看各的，偶尔笑一声，又各自缩回角落。

饮水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，日期还是上个月的。有人用圆珠笔在旁边画了个笑脸，歪歪扭扭的。我猜是哪个护士随手画的，也可能是哪个病人。医院这种地方，人总得找点什么东西盯着看。盯着输液管里的水滴，盯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，盯着手机里永远刷不完的视频。娱乐在这里变得很具体，就是让时间过得快一点，让疼的感觉轻一点。

老太太的儿子有天夜里跟我聊天，说他妈以前爱打麻将，现在坐不住了。他就下载了手机麻将，教她玩。老太太眼睛不好，摸牌全靠猜，输了还急。后来换成看短视频，不用动脑子，笑一笑就过去了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饮水机还是没人来修，可病房里传出的笑声断断续续的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老太太又笑了。这次声音大了一点，她儿子没再拦着。我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，按了按开关，还是没反应。我想起昨晚看的那个相声，想起小时候院子里那台黑白电视，想起麻将桌上哗啦哗啦的洗牌声。这些事之间没什么关联，可它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过，就是人需要一点声音、一点画面、一点能让自己笑出来的东西的时候。